《恶龙的诅咒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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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伦希尔德牵起马,与格丽塔一道跟了上去。
石门上那些充满力量感的浮雕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。她们身下拉长的影子与那些古老的符文融为一体,再也分不清彼此的界限。
夕阳将尼德威阿尔的街巷染成了一条流淌的蜂蜜河。那些凿山而建的石头房被晚霞浸透,原本灰扑扑的岩壁此刻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,每一扇窗户里映出的炉火都像是被镶嵌在琥珀里的萤虫。
这里的街道并不宽,刚好够一辆矮人运矿的板车通过,两侧的排水渠里流着从山上引下来的清泉水,流水淙淙,把远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击声都冲淡了几分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,是烧红的铁淬进水中激起的那股生涩,是面包房烟囱里飘出的那点焦香,还有肉铺门口挂着的熏肠在阳光下被晒出的油脂香。这些气味互不相让地挤在一起,奇怪的是并不难闻,反而让人打心底里生出一种安心感。
布伦希尔德向阿恩领主一行人告了辞,转转身跟着身侧的人走进了这条平民聚居的街巷。据格丽塔所说,专为人族勇士备下的住处已经遣人去洒扫了,叫她先随自己回家吃上一顿热乎的晚饭后再去那地方歇息。
她牵着马,走在路中央,赫卡特安安静静地蹲在她肩头,一双暗褐色的眼睛跟着来往行人的动作缓缓转动。
街上的矮人们纷纷停下了脚步,望着这个比他们高出将近半个身子的异族女人。一个正在自家店门口打磨锄头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,手里的磨刀石悬在半空中,嘴巴微微张开,露出几颗常年不刷的黄牙。两个提着镰刀的妇女凑在一起,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,压低声音不知说了句什么,另一个便仰起头咯咯地笑起来,好奇的眼神却一直没有从布伦希尔德身上移开。
一群扎着稀奇古怪辫子的小孩从巷子里冲了出来,原本在追逐一只逃跑的小黑鼠,跑到近前时集体刹住了脚步,为首那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小女孩仰起头,整个脖子都快折过去了。
“她怎么那么高?”
她用一种自以为很轻但其实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他的同伴。
“别指!”
另一个小女孩把她的手拍下来,但她自己的眼睛也瞪得溜圆,
“妈妈说过,对人族指指点点是很不礼貌的——可是……她真的好高呀,比玛莎奶奶还要高出一整个脑袋呢。她是不是偷偷在靴子里踩了高跷呀?”
布伦希尔德闻言轻轻勾起嘴角,却没有低头看他们。她的手指垂在剑柄边,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剑绳。
眼下,她正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行走,周围全是陌生的异族人,而她的习惯不允许她在任何不熟悉的环境里放松警惕。即使这里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安居乐业的样子,即使那些或好奇或震惊的打量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威胁,她依旧每走一步都在用余光扫过巷口的阴影和屋顶的轮廓。
格丽塔走在她前面半步远的位置,步子轻快而自在,时不时侧过头来向她介绍街边的店铺。她的长矛已经卸下来背在了身后,矛尖上套着一只皮套,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颠一颠地晃动着。
“那是艾森家的铺子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左边一家门口挂着铁锤招牌的店面,炉火从敞开的门洞里映出来,把门口的地面染成一整片靓丽的橘红色。
“他们家那帮男人,全是这条街上脾气最暴的铁匠,活像一群随时要蜇人的马蜂。可手艺嘛——老天,那也是整条街上最硬的招牌。你要是想给莉兹换副新蹄铁,找他们家准没错。不过,千万别跟他们讨价还价。我是说真的,他们真会把你的脑袋像拧螺丝一样给旋下来。”
她又指了指右手边一家门口排着成排锄头和铁锹的店铺,说道:
“那些是批量打出来的玩意儿,给寻常人家用的。不清楚跟你们人族的铁匠铺子是不是一个路数——在我们这儿,铺子可都分着三六九等。打批量农具的算一档,专门定做刀剑武器的另算一档,至于那种鼓捣精密零件儿的,那才是顶顶高级的货色。这种铺子门口连块招牌都不挂,非得有人引荐,你才摸得着门朝哪边开。”
她难掩语气里的艳羡与骄傲,像是在炫耀邻居家后院种出来巨型南瓜一样。布伦希尔德的目光从那些铁匠铺的门面上一一扫过。确实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。
托马斯的铁匠铺里总是一团乱,马蹄铁和剑胚堆在一起,锄头与锁子甲挂在同一面墙上。只要能挣钱,他什么活都接,但尼德威阿尔的每一家铺子都有自己的规矩,自己的领地,自己的尊严。
格丽塔在一家肉屋门口停下了脚步。那家铺子的门面上挂着一整排的白肠与熏肉。一只肥花猫蹲在门框上,用一条后腿慢条斯理地挠着耳朵。
“阿尔娃,来两串肉肠,再来半磅培根,要最好的那种!”
她驾轻就熟地对柜台后面的年轻屠夫开口吩咐道,随后又转过头来瞧了一眼布伦希尔德,
“你还缺什么?往肚子里填的干粮、路上好使的家伙事儿,管它什么——但凡你用得上的,就尽管开口,可千万别跟我见外。”
布伦希尔德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了,我现在不缺东西。”
她的手探向自己腰间那只旧得起毛的钱袋,手刚摸到系绳——格丽塔却已经快手快脚地将一只沉甸甸的皮钱袋拍在了柜台上。
她用方才领主留下的钱财付了账,把白肠和培根用油纸包好,塞进自己背着的布袋里,又将那只钱袋重新系回腰间,拍了一拍,憨直地向布伦希尔德咧嘴一笑。
“领主大人留给我招待你的钱袋子还厚着呢,咱们不花白不花。”
她眨了眨眼睛,眸底漾开了一缕狡黠之色,
“这笔款子就是专门拿来给你用的。要是让你掏了腰包,我们这东道主的脸面还往哪儿搁?”
布伦希尔德看了那钱袋一眼,没应声,只是把自己已经掏出一半的钱袋子又重新塞了回去。那老国王给她的钱也不少,但有人愿意付钱,她断没有拒绝的道理。
她收回手,目光越过肉屋的房檐,落在最近的那家铁匠铺的门口。那是一家兵器铺,门口竖着一把没有开刃的样品剑,剑身上刻着矮人风格的涡纹。屋内的炉火烧得很旺,她能听见风箱被拉动的节奏——呼,吸,呼,吸——像一头巨大的野兽正在打盹。
“安德里亚,你也对打铁感兴趣?”
格丽塔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,大咧咧地抬了抬下巴,
“那铺子是罗尔夫的地盘,专打长剑的。你那把勇士佩剑要是想打磨打磨、修整修整,或者加个配重什么的,找他就成。不过容我给你提个醒儿——等他哪天心情好再进去。要是撞上他心情糟糕的时候,那老东西能给你开个吓死人的价钱,你要是不答应,他抡起火钳就能把你撵出门外去。”
“不是感兴趣。只是……”
布伦希尔德收回目光,
“比较熟悉。”
她说完这四个字后便重新迈开脚步向前走去,没再多解释一句。
五岁之前,她一直住在斯坦利家的铁匠铺里。托马斯整日忙于生计与取乐,很少管她,总是让她睡在炉子后面的小隔间里,每天早晨被风箱的呼啸声叫醒。那个时候母亲还没能带她去林子里单独住,所以她一直以为世界就是一个窄小的、永远烧着炉火的热烘烘铁匠铺。
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,也没什么好提起的。布伦希尔德及时将过去脆弱的回忆掐灭在了脑子里。
这一路走来,那些接二连三发生的意外早已教会了她:过去就该留在过去,眼下就得顾着眼下——老天根本容不得她腾出半分工夫,去为那些逝去的东西徒然伤神。
两人的脚程都算不上慢,面包店的招牌很快便出现在了街角,那家店比周围的铺子都要高大一些,门口用铁架支着一块木牌,上面画着几块烤得金黄的面包,面包上方是两束交叉的麦穗。图案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,但依旧能看出作画者当初的用心。
进屋门框的高度比普通矮人住宅的高出不少,显然是为了适应人族生活特意改造过的。但对于布伦希尔德来说,还是低了一些。
她行至门口,微微俯下身,一只手按住兜帽的边缘,免得它滑落下来,随即侧身走进了屋子。蹲在她肩头的赫卡特也随之飞向拴在门外的莉兹背上。格丽塔跟着她走了进来,顺手将肩上的长矛取下,靠在门边。
“这里就是我母亲经营的面包店。”
她雀跃地介绍道,
“她早先在领主的厨房里当厨娘,加上来尼德威阿尔之前攒下的那点积蓄,辛辛苦苦又攒了六七年,才凑够钱盘下这间铺子。装修是寒碜了些,你多担待。可要说她的手艺——我拿我全部的薪水跟你打赌——你在索拉里斯再也找不出第二家。”
布伦希尔德安静地听着,四下张望起来。
这家面包店的堂屋不大,被一个L型的木质柜台占据了大半空间。柜台上铺着一层已经开始泛黄的白色棉布,上面放了几只藤编篮子。窗边摆着的桌椅都是矮人尺寸的,她觉得如果自己坐下去,膝盖大概会碰到下巴。
还没等她把这些细节看完,一道声音便从后厨的方向传了过来。
“是吉吉回来了吗?今天怎么比平时早那么多——”
出声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,声调微微扬起,温软和煦,听来好似她一边忙活,一边含笑闲谈,
“妈妈这边马上就好了,你先坐着等一会儿。柜台上还有早上剩的蜂蜜卷,饿了就先吃一两个垫垫肚子。”
话音刚落下,后厨的布帘便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,一个妇人走了出来。她大概五十上下的年纪,比格丽塔高了一个头,穿一身沾着面粉痕迹的柠檬黄围裙,袖子卷到手肘以上,露出两条微微发红的小臂,上面有着明显的烧伤痕迹。
那妇人的头发是灰褐色的,用一块浅蓝色的方巾随意拢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。一张圆圆的脸上,眼角和嘴角都刻着深深的笑纹。
布伦希尔德正准备开口打招呼,放下了背上布袋的格丽塔就先一步迎上去,脸上绽开比夏日烈阳还灿烂的笑脸,连眼睛都弯成了两条细缝。
“妈妈!”
她快活地喊了一声,那嗓音又脆又亮,简直跟方才街上那个爽朗粗狂的女兵判若两人,
“你瞧瞧我把谁给领来了——从人族来的勇士安德里亚!她今儿晚上还要在咱们家吃饭,我都已经替您应下了,可不能赶人家走啊。”
妇人闻言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她抬起头望向布伦希尔德,目光里含着几分小心翼翼与歉疚的不安神色,生怕自己招待不周。
“勇士阁下竟大驾光临——哎呀,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寒酸地方,只怕是要怠慢了您,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布伦希尔德却在看清了她脸的那一刻瞬间失神。
那些皱起的笑纹,那双圆圆的棕色眼睛,那个微微有些歪的鼻梁——
十年前,这张脸曾经在火把的光芒里扭曲着,被泪水冲出两道沟壑般的痕迹;曾经被恐惧和良心的撕扯折磨得几乎变形,却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弯下腰来,用那双颤抖的双手解开她手腕上的绳索。
她猛地僵在原地,目光牢牢锁在来人身上。过往的零碎画面冲破了十年漂泊的风霜奔涌至眼前,这是她第一次离那段过去这么近,可是身体却先一步生出戒备,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。
妇人方才含笑望来的神情转瞬便尽数褪去。围裙边角顺着她松开的指尖滑落,嘴唇簌簌发颤,一个压了许久、很少被人提起的名字,脱口而出:
“瑞亚……”
她轻声呢喃着,短短数秒,困惑、疑虑、惊惶,一重接一重浮现在她的脸上,
“瑞亚——”
妇人踉跄着奔来,步履慌乱,全然未经思索,却在距离布伦希尔德一步之遥骤然顿住。她伸出手,渴盼触碰到那张近在咫尺的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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